第(1/3)页 六月二十,戌时三刻。 猗顿堡内院的烛火已熄了大半,只余新房窗内一点暖光。白日里的喧嚣渐渐沉淀,远处街巷仍隐约传来宴席散后的谈笑声,更夫敲着梆子走过,声音在夜风中飘得很远。 新房内,红烛高烧。 西施坐在床沿,已卸了钗环,长发披散在肩头。她换上了一身素色的寝衣,外罩红绸褙子,烛光映着她苍白的脸,眼下有淡淡的青影。 范蠡推门进来时,见她正望着烛火出神。 “怎么还不睡?”他走到她身边坐下,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,“是不是哪里不舒服?” 西施摇头,握住他的手:“少伯,我总觉得……今日太顺了。” “顺不好么?”范蠡温声问。 “不是不好。”西施蹙眉,“只是田虎在宴上那般挑衅,端木赐也一副看好戏的模样,还有那些各国探子……他们不会就此罢休的。” 范蠡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我知道。” 他当然知道。今日的平静,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假象。田虎的挑衅只是试探,端木赐的隐忍必有后招,楚国的探子不会空手而归。这一切,都在他的预料之中。 “但今日是我们的婚礼。”范蠡握紧她的手,“无论明日有多少风雨,今夜,我只想做你的丈夫。” 西施抬眼看他,烛光在他眼中跳跃,映出一种罕见的温柔。这些年,她见过他太多面目——越国谋士的冷静,吴宫为奴的隐忍,太湖逃亡的决绝,陶邑邑君的威严。唯独眼前这个,是只属于她的范蠡。 “少伯,”她轻声问,“若没有这些纷争,你最想做什么?” 范蠡想了想,笑了:“开间茶馆。在临水的地方,二楼雅座,推开窗就能看见河。春日卖新茶,夏日卖凉饮,秋日煮菊酒,冬日煨姜汤。你来弹琴,我来算账。客人不多不少,刚好够我们过日子。” 西施也笑了:“那孩子呢?” “孩子啊,”范蠡眼中泛起暖意,“若是男孩,就教他读书算账;若是女孩,就随你学琴习舞。等他们长大了,想做什么就做什么。若是愿意,就接手茶馆;若是不愿,就出去看看世界。” 他说得很慢,很轻,仿佛在描述一个触手可及的梦。 西施靠在他肩上,闭上眼睛:“真好。” “会有那一天的。”范蠡搂住她,“等陶邑稳定了,等平儿长大了,我们就去找那样一个地方。” 两人静静相拥,红烛噼啪作响。 同一时刻,陶邑城南,一处不起眼的客栈二楼。 三个楚国装束的人围桌而坐,油灯如豆,映着他们阴沉的脸。 “确认了?”为首的是个精瘦汉子,眼窝深陷,手指关节粗大,一看就是练家子。 “确认了。”左侧的年轻人低声道,“那女子确是西施无疑。虽然妆扮变了,但骨相骗不了人。而且她走路时腰身微滞,应是产后不久。” “孩子呢?” “在内院,守得很严。我们的人试过靠近,被暗哨拦下了。”右侧的中年人叹气,“范蠡把猗顿堡守得铁桶一般,明哨暗哨不下三十处,还有隐市的高手潜伏。硬闯不行。” 精瘦汉子沉吟:“熊胜将军要的是确切消息。西施在陶邑,孩子也在,这就够了。至于能不能带回去……”他摇头,“那是大军压境时才考虑的事。” “那我们接下来?” “传讯回郢都。”汉子从怀中取出竹筒和小刀,开始刻字,“西施确在陶邑,已与范蠡成婚。新生儿存疑,未见真容。陶邑守备森严,建议调水师施压。” 刻完,他将竹筒封好,交给年轻人:“连夜送出去,走水路,避开齐军巡逻。” 年轻人接过竹筒,悄声下楼。 汉子又对中年人道:“明日一早,你去见端木赐。就说楚国愿与宋国合作,共谋陶邑。看他什么反应。” “端木赐会信?” “信不信无所谓,关键是让他知道,楚国的眼睛盯着陶邑。”汉子冷笑,“范蠡今日风光大婚,明日就要面对四面楚歌。且看他如何应对。” 城东,齐军驻地。 田虎还没睡,在营房里来回踱步。白日宴席上,他本想当众给范蠡难堪,却被反将一军,憋了一肚子火。 亲兵进来禀报:“将军,端木司寇派人送信。” “拿来。” 田虎展开帛书,端木赐的字迹工整而圆滑:“今日观礼,陶邑民心可用,范蠡根基已固。将军不宜硬碰,当徐徐图之。明日巳时,请将军过府一叙,共商大计。” “徐徐图之?”田虎将帛书摔在桌上,“他端木赐坐着说话不腰疼!田穰大人给我的期限是月底前控制陶邑商埠,现在都二十了,还怎么徐徐图之?” 第(1/3)页